水、面包虫与蜜蜂:后人类建筑的三种协作者
孟买建筑师 Aditya Mandlik 提出以“梯度”为设计框架,让面包虫、水分与蜜蜂参与建筑过程,把卫生与控制的二元思维转为可调参数。
“后人类乌托邦”是一套用来追问建成环境下一步走向的思考框架。长期以来,建筑与设计几乎都围绕一个单一的人形展开——Rosi Braidotti 在 2013 年批评的那种被当作“万物的尺度”的人文主义“人”。其结果是世界被逐步消毒:微生物、昆虫、杂草与潮气,以卫生、可控与清晰之名被挡在门外。
要在这个中心之外做设计,靠的不是换一套美学,而是对学科本身进行教学与哲学层面的重新定向。
在 Studio Aditya Mandlik(SAM),我们通过培育多物种的相遇、向自然与人工的智能学习来介入建成环境。我们的角色正从“作者”慢慢转向“策展人”。若要设计一个后人类中心主义的未来,就需要一套合成式的框架,主动把被消毒环境所关闭的相遇重新请回来,并允许差异之间的协作——且不预设彼此目标一致。
梯度:多物种设计的操作框架
我们使用的框架是“梯度”(gradient):在某一行为域内,两个绝对极值之间的阶梯式取值。我最终把它想象成一种由“0”和“1”构成的计算机语言。以景观设计为例,土壤肥力的差异可以被读作 0 到 1 之间的梯度取值,其参照系是具体的介入区域。提高或降低这些值的密度,就等于抬高或降低梯度的分辨率——而这正是我们能够“策展”它的原因。
当一条梯度与另一条梯度叠加,比如土壤类型叠加湿度或光照,交叉处便开始生成关系。这些关系制造出差异化的条件,从而偏向不同的物种、微生物群落以及其他非人行动者。
这与 Jakob von Uexküll 的“环境界”(Umwelt)概念相呼应:每个生物都在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尺度上感知与行动。这类智能的细腻程度,超过任何设计师能够编写的脚本。若把这些行为读作微观、中介与内部三类“交易”(transaction),它们便可以被激励或抑制,于是“消毒的程度”就变成一个可调的设计参数,而不是必须执行的二元状态。
Factory 5.0 探讨非人生物在建筑设计中的角色。
面包虫:让建筑从“制造”走向“消解”
Factory 5.0 是这一策展思路的实践,项目研究的正是非人生物的材料能动性。展亭内,成千上万条面包虫被安置在透明亚克力围合中,促成一种合成材料与生物因子之间的相遇。我想知道:当另一种生物被允许参与建筑的变形过程,而非仅仅面对一件完成品,会发生什么。
面包虫啃咬、穿孔并消耗聚苯乙烯,以某种我能预判和策展、却永远无法完全掌控的速度与结果,改变它的表面、质量与完整性。摄入行为,加上虫体肠道内的微生物活动,也共同促进了聚苯乙烯的降解。展亭在设计时就为此持续进行的过程留出余地——它把“建造”从加工与装配,推向一个包含消耗、侵蚀与分解的连续体。
这些虫子不只是占用者。它们的行动本身构成了展亭空间体验的一部分。
透明亚克力围合内栖居着数以千计的面包虫。
面包虫通过取食、侵蚀与分解,逐步改变聚苯乙烯。
Factory 5.0 的实验记录:面包虫与聚苯乙烯样本相互作用。
水:跨越尺度的第一条梯度
湿度是最关键的资源之一,也是在行星尺度与分子尺度上激励上述“交易”最重要的媒介。水把不同物种、不同尺度的身体连接起来,因此“湿润度”有资格成为生态间互动的首要梯度。它从细胞膜一直作用到流域。
它几乎像一种分形的逻辑,用一条细线把行星城市化、乌托邦未来与分子层面的存续串在一起。一种后人类的策展实践,应当从理解跨物种的存续交易开始,而湿润度正是这种理解的核心。
我们目前正在马哈拉施特拉邦西高止山脉的山城罗纳瓦拉(Lonavala)设计一座小型住宅,那里位于孟买与浦那之间的山地走廊。陡峭山丘、季节性溪流与异常猛烈的西南季风降雨,让该地区生态极为丰富;但同一片景观也正成为快速建设的现场,驱动力来自第二居所需求与投机性土地交易。
随着建筑足迹扩张,建筑与维系该地区的生态系统之间的关系变得至关重要。对我们而言,问题不只是如何把一栋房子插进这片景观,而是这栋房子如何持续与水、植物和传粉者对话——正是它们构成了这片景观。
“拟议梯度”图解在景观中标注出不同的空间条件。
蜜蜂:把降雨当作策展工具
我们从“如何让蜜蜂重新回到当地生态系统”入手,不是孤立地引入一个新物种,而是创造能够支撑它们存在的条件。蜜蜂依赖的是一套分布式的生态:开花植物、筑巢机会、水源,以及把它们串联起来的季节节律。
这促使我们把湿润度当作首要设计参数。与其让雨水迅速从场地排走,我们更关注如何在整个景观中策展它的移动、积蓄与扩散。湿度梯度影响着植被的布置与选型,为具有特定开花周期的植物制造差异化条件,进而为蜜蜂提供更持续的觅食机会。目标是在栖息地日益破碎的背景下,重建那些越来越难以维持的生态交易条件。
LOHO Bee 项目的建筑模型,探讨相互连通的体量与空间关系。
蜜蜂把开花植物的繁殖周期与依赖它们的更广阔生态连接起来:它们的活动让植被得以更新,而开花植物又反过来供养传粉者。这些关系既非线性,也不孤立,而是在植物、昆虫、土壤、水与其他生物之间构成一张依赖网络。
于是湿润度成为一种策展工具。通过理解降雨如何在场地内移动与滞留,我们可以按水分需求与开花策略来组织植被,在整个季节中支撑本地蜂类与其他传粉者。我们的意图不是把蜜蜂放进一个不合适的环境,而是让场地对“能让它们繁盛的关系”变得友好。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栋房子是一场小规模实验:把建筑的作用力延伸到人类居住之外,用水、植被与空间的设计,为其他物种创造参与塑造景观的机会。正如博物学家 Loren Eiseley 所写:“如果这颗星球上存在魔法,它就藏在水里。”也许后人类的乌托邦,正是从那里开始。
景观平面图标注了种植分区与开花周期,用以支撑传粉者。
Aditya Mandlik 在 Factory 5.0 装置中参与其实验过程。
Aditya Mandlik 是常驻孟买的建筑师,实践横跨建筑、艺术、城市主义与生态。他拥有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高等建筑学院(IAAC)硕士学位,曾与首尔的 Moon Hoon Architecture、巴塞罗那的 Mias Arquitectes 合作。除主持 Studio Aditya Mandlik(SAM)外,他还在孟买 NMIMS Balwant Sheth 建筑学院与瑞典于默奥大学任教,担任维也纳工业大学研究助理,并参与孟买 Rachana Sansad 建筑学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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