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币、丝绸与石碑：普拉达基金会的“全球古代”展

米兰普拉达基金会（Fondazione Prada）推出展览“全球古代：非洲—欧亚空间中的文化互动，公元前600年—公元1000年”。展览由雷姆·库哈斯、Giulio Margheri 与 AMO/OMA 团队设计，Salvatore Settis、Anna Anguissola 和 Chiara Ballestrazzi 策展，展期为2026年11月5日至2027年3月1日。

来自四大洲、跨越十六个世纪的器物被集中到米兰。它们既带着地理上的遥远感，也带着经验上的陌生感；但沿着古代贸易路线看去，钱币、丝绸、石碑、酒器与珠宝都指向同一种持久的冲动：跨越边界、文化和时间去建立联系。

“全球古代”展览现场，米兰普拉达基金会，2026。图片：Roberto Marossi，由普拉达基金会提供

开场：一场“不可能相遇”

展览以一个题为“不可能相遇”的尾声开场：三尊半身像并置，其中两尊可能是罗马男子，另一尊是来自巴基斯坦犍陀罗地区的冥想佛陀。看上去相隔甚远，但位于佛陀两侧的西方形象却留下了中央人物的痕迹：一尊大理石雕像头顶刻着“印度发髻”；另一尊描绘的是公元一世纪与印度智者相遇的希腊哲学家。

库哈斯在谈及展出的织物、钱币与石碑时说，每件物品都有自己的要求，也带着自己的规则与复杂性。这种说法指向展品在物质与参照关系上的密度。

“全球性”与“全球化”

入口处引用了理论家爱德华·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关于“全球性”（globality）与“全球化”（globalization）的区分。2011年与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的对谈中，他说全球化关乎一种当代的国际关系与攫取，它会“标准化并稀释”；而全球性更乐观地看待文化相遇，尤其是古代文化相遇，如何成为生成性事件。

展览入口引用爱德华·格里桑关于全球性与全球化的论述

酒、宝石与迁移

“迁移”部分从希腊神话开始：“在萨堤尔与迈那得斯陪同下游，狄俄尼索斯征服印度。”展览沿着葡萄酒在欧亚大陆的扩散，陈列了一系列饮器，仿佛它们来自这片大陆上几乎每一张餐桌和每一间酒吧。起点是一件陶制角杯（rhyton），发现于意大利的一处墓地。顺着杯子的路径走向希腊、乌克兰、伊朗阿塞拜疆地区和中国，熟悉的角状轮廓与动物形象反复出现。伴随商人和旅人穿越地区的，似乎不只是酒神，还有一群森林生物。

“迁移”部分视图：5.2 旅行中的神祇——密特拉

历史学家萨尔瓦托雷·塞蒂斯在展览图录文章《物的记忆与考古话语的织物》中写道，正是这种承载记忆的物质性，在今天显得愈发必要；我们审视世界的瓦砾，试图挖出值得保存并传下去的东西。展览中，来自罗马墓葬的物件以珠光宝气的姿态铺陈：属于两位年轻女性的墓葬中出土了象牙玩偶和具有东方风格的宝石首饰，暗示她们可能来自公元二世纪罗马的叙利亚社群；另一条饰有东南亚与斯里兰卡宝石的头带，则发现于罗马附近另一位女性的墓中。这些物件带着某种温柔与华丽，也显示出一种世界主义：那些跨越全球的物品被看重，重要到足以陪伴主人进入来世。

展览被组织为多个主题部分

“污染”与缺席的战争

站在这些时间跨度惊人的器物面前，可以明显感到一种“污染”——一种经验性的痕迹附着在每件物品上，挑战我们对古代社会边界的感知。更有意思的是普拉达基金会空间里的第二重“污染”：连接这些器物的集体过去，与当代时刻之间的相互沾染。正是在这第二重污染中，某种乐观被注入：世界看似广阔得难以想象，实际上却相当小。

展览为了聚焦文化交流的生成性效果，似乎有意略过了战争与征服如何同样促成文化相遇与冲突。策展人更愿意通过区域内的历史贸易路线来框定这些交流。不过，格里桑关于全球性与全球化的思考被引入，仍然微妙地承认了冲突与破坏的可能。

格里桑观念的引入，微妙承认了冲突与破坏的可能

强调全球性而非全球化，也把一种责任交给观众：要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移动的方式。全球性是一枚硬币的一面；另一面是格里桑在开场引语中警告的全球化——它“把社群缩减为单一模型，自上而下攻击它们，使它们萎缩”。玻璃展柜里的说明文字让这种紧迫感更强：尽管机构尽力，仍未能把一批来自乌克兰基辅的物件带到展览现场。

强调全球性而非全球化，意味着观众需要意识到自己移动于世界的方式

让物继续讲述

语言、服饰、食物等都在标记文化；每一代人、每一种文化或帝国，都是人类的一种具体化身，都有自己的寓言，并通过物质历史传给未来。我们或许正处于一种持续的后人类状态，或者说，是许多“人类”之后的人类状态。有幸拥有可供研究的物件，也就意味着一种责任：不断提醒自己过去的存在，不仅是为了避免重犯错误，也是为了继续追求那些让人之为人的经验变得丰富的东西。

从左至右：立佛，公元2世纪；《人生的寓言》，又称“独角兽寓言”，13世纪中期；圣巴拉姆与圣约萨法特圣像，1799年

梵蒂冈博物馆藏三件织物

镇墓兽（唐，618—907）与圣马可狮子头铸件（1892）

饰有龙与植物纹样的珍珠圆环纹袍服，萨珊晚期或隋代，6—7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