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与被看：充气船与墙面固定件如何变成镜子

镜子在家居物件里有些特别：它既是一个有强烈物理存在的物体，又几乎完全由周围环境构成自己的图像。米歇尔·福柯在1967年的一次演讲中把镜子称为“乌托邦”，因为它是“没有场所的场所”；人在镜中看到自己不在的地方，一个在表面之后展开的虚拟空间。福柯同时称它为“异托邦”，因为镜子确实存在于现实，并反过来作用于人所站的位置。

法国设计师让-巴蒂斯特·法斯特雷兹（Jean-Baptiste Fastrez）围绕这一物件工作了十多年。他为巴黎设计公司 Moustache 带来的两件新作——Zodiac 与 Sphera——把镜子的这种双重性推向两个不同方向。法斯特雷兹说，镜子是“最能自由探索设计与雕塑之间想法的事物之一”，他喜欢那种悖论：“一个物件有如此强的物理存在，它的图像却几乎完全由周围环境组成。”

Zodiac：一艘挂在墙上的“假现成品”

黄色大号 Zodiac 镜子。图片由 Moustache 提供

Zodiac 的外形借自同名的充气船：看起来像充气管的框体，实际上由高光陶瓷制成。法斯特雷兹把它称为“现成品”，更准确地说，是“假现成品”。他希望这些物件看起来像是把别的东西改造而来——一艘充气船不知怎么被挂到了墙上，充气管变成漂浮的框架，随后又成了镜子。

“我很喜欢完全不同类型的物件之间的碰撞。它们能产生既强烈又开放的故事，其中带着某种近乎神秘的东西。”——让-巴蒂斯特·法斯特雷兹

黑色中号 Zodiac 镜子

Sphera：把墙面固定件放大成镀铬球体

Sphera 的起点更具体。法斯特雷兹清楚记得，想法来自参观都灵卡罗·莫利诺（Carlo Mollino）故居：“他保存下来的公寓里，有些墙面覆盖着由几块镜面组成的镜子，小块镀铬固定件把它们连在一起。我觉得这很迷人，后来才意识到这个系统其实并不特别罕见。”

这种固定件不是莫利诺的发明，在20世纪也从不罕见：它出现在精致的建筑室内，也出现在浴室或学生卧室这样更普通的空间。法斯特雷兹在其中看到的是一个没有自身形状的框架——“也许是最极简的框架，但也是最普遍的框架之一”，能容纳大量格式、组合和用途。他没有重新设计原理，而是改变了它的体积：把小固定件放大，并把几何形状改成球体，让它们几乎成为雕塑。

Sphera 系列中的 Crystal Palace

Sphera 系列中的 Orbit 镜子

玻璃作为结构，而不是表面

镜子之所以值得设计师反复琢磨，部分原因是它要求极少。法斯特雷兹说：“镜子的功能被压缩到了绝对最低限度。只要一个东西有反射表面，本质上就可以被看作镜子。”挂在墙上，它不承载任何人的重量，也不抵抗什么，因此不必像椅子或桌子那样通过结构测试；剩下的只有一个几何要求——大致保持平整。

他把这看作一种悖论：一个方向上有严苛约束，其他方向却几乎完全自由。约束正是他觉得刺激的地方。两件作品都做了一件反转镜子常规的事：让玻璃成为结构，而不是表面。

Zodiac 的陶瓷框是半个环，由两个模塑部分构成；陶瓷停止的地方，反射继续。于是眼睛读到的是两根充气管上下漂浮，实际却是一根管和它的镜像。“反射成了物件构造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法斯特雷兹说。也正因如此，镜子本身几乎消失了。

Sphera 同样依赖玻璃的刚性：没有镜面板的硬度，固定系统既没有东西可夹，也没有东西来固定它。“Sphera 在视觉上几乎只由镀铬件和反射组成。”他说，“它的外观完全取决于周围环境——环境被忠实地映在平面镜里，又在镀铬球体上被扭曲。”

Crystal Palace 细节

大号垂直格式的 Crystal Palace

装饰也是一种功能

两件作品最终都变成关于装饰的论证。法斯特雷兹说：“我非常感兴趣的是，拿一个像五金件这样普通的东西，重新加工它，直到它成为项目中最强的美学特征。”他并不把装饰当作附加物：“装饰是我作为设计师会主动追求的东西，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当它不是简单加到物件上，而是成为构造的一部分，或者成为它运作方式的一部分。”

在他看来，这可能是设计能采取的最有趣的形式：物件直接从产生它的逻辑中获得雕塑性格。Sphera 的起点，正是他意识到强调那些小功能件可以生成装饰，同时不牺牲原有系统的功能性。

论证的另一半关于“功能”这个词本身。“我也觉得我们对物件功能的定义常常太狭窄了。”他说，“一个物件从来不会只服务一个目的。镜子的主要功能似乎是反射图像，但对我来说，这是个非常不完整的定义。镜子也用来装饰室内，赋予空间性格，把空间放进某个时期、风格或叙事里。”他甚至说，这种装饰功能可以和反射功能同样重要，有时更重要。

这构成了对“形式追随功能”的一次反转。法斯特雷兹说：“如果我们接受装饰本身就是一种功能，那么 Zodiac 和 Sphera 也可以按照它们自己的方式被视为功能主义物件——它们的形式同样追随其装饰功能。”Zodiac 通过框架与反射的关系抵达这一点，Sphera 则通过重复一个被隐藏了五十年的固定件抵达；两件作品里，装饰都不是坐在物件上，而是在把物件撑起来。

绿色小号 Zodiac Bumper 镜子

Zodiac Bumper 镜子细节

三种尺寸的 Zodiac 镜子

项目信息：名称：Zodiac 与 Sphera；设计师：Jean-Baptiste Fastrez；品牌：Moustac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