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摄影，是走进空间之后再按下快门

在一篇关于自己创作实践的个人自述中，建筑摄影师 David Altrath 讨论了这样一个过程：亲身走进一栋建筑所获得的体验，与把这种体验转化为一张照片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拍下第一张照片之前

有时我走进一栋建筑，头一个小时一张照片也不拍。我只是四处走动，观察光、地面、天花，观察一个房间如何通向另一个房间。我留意材料，以及它们怎样随着我站立的位置不同而改变。有些建筑我早已从照片里认识得很熟；有些地方我好奇多年，跑了很远的路才终于站在它面前；还有些时候，我抵达时几乎毫无预期。通常我心里都大致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而这个判断经常是错的。

真正到场之后，建筑的感觉就变了。一张照片能让你对一个地方产生概念，却永远无法告诉你站在其中是什么感受：你不知道阴影如何落下，光如何在房间里移动，空间有多吵，混凝土摸上去有多冷，也不知道随着你走动，自己的感知如何变化。我想这正是我对拍摄建筑感兴趣的原因之一——我喜欢那个瞬间：建筑不再是一个物体，而变成一种体验。

越过那些熟悉的图像

我走进一栋建筑时，想的并不是怎么让它显得气势恢宏。尤其面对那些已经广为人知的地方，我更想找到此前那些图像之外的东西。可能有一个著名机位，有一处完美的对称，或者有一张照片看上去就代表了这栋建筑。当我真的站在那里时，那个图像不可避免地仍在我脑海深处。但我不想简单复制它，我想知道的是：当我真的在场，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意味着有时要寻找另一个视角；有时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一道影子爬过墙面、一处反光、两个界面的交接，或者一个人在恰到好处的时机穿过空间。更多时候，它只是等待。光可能不对，或者我还没真正理解这个空间。于是我再走一走，试着弄清楚是什么吸引了我的注意，又为什么。

学会透过相机去看

我常想，如果不拍照，我是否还会以同样的方式看建筑。大概不会。相机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那些本来会被我路过的东西：距离、边界、重复，以及光的细微变化。我会去看一个暗色开口如何框住另一个房间，也会去看一个人如何改变一个巨大空间的尺度感。

相机同时逼着我做决定：站在哪里？把什么留在画框之外？这个房间我到底需要多少？有时挪动半米，整张照片就完全不同。拍摄建筑不只是记录那里有什么，而是选择一种特定的观看方式。两个人站在完全相同的房间里，带走的照片可以毫不相同——建筑没有变，改变的是观看者的位置。

当建筑不再只是一张图

我被那些视觉语言强烈的建筑吸引：纪念碑式的混凝土结构、巨大的教堂、重复的立面、开阔的室内空间。但我拍它们，并不只是因为它们壮观。事实上，壮观有时反而会挡路。我更感兴趣的是第一印象消退之后发生的事——当我开始注意到那些不那么显眼的东西。

伦敦的巴比肯是个好例子。它极具辨识度，关于它的建筑照片数不胜数。但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你看它的方式就会改变。混凝土只是体验的一部分，还有植物、水面、人、光，以及细小的日常痕迹。这栋建筑渐渐不再像一张图像，而更像一个地方。

教堂里也会发生类似的事，尽管每个空间提供的体验截然不同。哥本哈根的管风琴教堂（Grundtvigs Kirke）中，砖砌建筑巨大的尺度与近乎压倒性的重复带来强烈的第一印象；待上一段时间后，我的注意力会转向更安静的细节：光落入空间的方式、柱子的节奏、色彩与阴影的细微变化。而在布鲁塞尔的 CBR 大楼，我发现自己看的是形体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整栋建筑。重复、几何，以及不同元素彼此拼合的方式，开始塑造图像。看得越久，我越不想用一张决定性的照片把建筑概括完，反而开始注意那些本来会被忽略的更小的关联。对我来说，拍摄建筑常常正是在这时变得有趣：建筑不再是一个单一的对象，而变成一连串观察。

在这样的地方，摄影不再只是展示建筑长什么样，而更多是在理解你如何经验它。对那些完全不宏伟的空间也是如此。比如一座温室，建筑与自然的关系和结构本身同样重要：玻璃、钢与混凝土，遇上植物、变化的光线与湿度。建筑塑造环境，而其中的活物也在改变空间的感受。吸引我的往往正是不同元素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其中任何一个单独的要素。

摄影能留下什么，又留不下什么

当然，当一处物理空间变成照片，有些东西必然流失。图像去掉了声音、温度、气味与运动；它压平了距离，把一个可以走进去的地方变成一件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一张教堂的照片不会告诉你脚步在其中听起来怎样；一张温室照片传达不了湿度；一张混凝土墙的照片也说不清它摸起来有多冷。

但也可能有别的东西浮现出来。相机可以分离出你在穿行空间时难以察觉的某种关系；它能把物理上相距很远的元素放在一起，也能让一个微小细节突然显得宏伟。有时我要等到拍完，才明白是什么吸引了我。你不总是清楚自己在看什么，直到你看见那张照片。

这也正是摄影师的职责让我觉得有趣的地方。走进一栋建筑时，我不只是在找一张照片，我在试着理解这个空间可以被怎样经验：在哪里它让你放慢脚步？在哪里它引导你的移动？它藏起了什么，又揭示了什么？作为摄影师，我同样是一个观看者。我和其他人一样对建筑作出反应，只是我可以选择把这段体验中的某一个瞬间冻结下来。

邀请别人再看一次

然而照片一旦完成，我就不再是唯一的观看者。这张图像成了别人的起点。看照片的人从未站在我站过的地方，不知道画框之外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个房间听起来怎样。他们带着自己的记忆与预期来看这张图，可能看到和我拍摄时完全不同的东西——我喜欢这一点。

拍建筑拍得越久，我就越不满足于只是展示一栋建筑长什么样。我更想知道是什么让我们停下来去看：为什么我们会在某个特定的地方驻足？为什么一个房间留在记忆里，另一个却消失不见？为什么某种特定的光线品质会突然改变我们对一个空间的理解？摄影并不真的回答这些问题，它只是让我开始留意它们。也许这正是我拍摄一栋建筑时在寻找的东西：不是完美的视角，也未必是最壮观的那个，而是观看本身成为一种体验的那一刻。

相机是一个借口，让人停下来、等一等、再看一遍。然后，希望也能让别人想要去看。

David Altrath 是一位常驻汉堡的摄影师，专注于建筑与纪实报道。2018 年从斯图加特 Merz Akademie 毕业后，他完成了多项委托与独立项目，作品出现在杂志、网站以及企业与公共部门的项目中。

项目信息

• 摄影师：David Altrath（davidaltrath.com，Instagram @davidaltra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