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舞池是想象狂喜的舞台

在这篇客座文章中，艺术家陈维从夜生活、摆拍摄影、个人记忆和朋友讲述出发，回望“狂喜”这种难以捉摸的状态：它如何被表演、被想象，又如何被重新构造。

狂喜

一辆公交车缓慢驶过我面前，车身贴着巨幅女性半身像：她的头发裹满洗发水泡沫，双眼闭合，眉毛扬起，嘴唇半张。这则洗发水广告关于狂喜和快感，也是一种最安全、最得体的陶醉。它以大众经验为模型，推崇陈词滥调的表演和显而易见的假装。

狂喜代表享受的最高层次。它可以很有诗意，同时也不可信。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被这种状态吸引：它建立起的系统、可能抵达的状态，以及它与表演之间的关系。

我开始从记忆中翻检自己的享乐经验。1990年代，我常去迪斯科舞厅和旱冰场；新千年之初，我和自己的乐队在各类酒吧与户外场地演出，和观众一起pogo，也在台上做噪音独奏。但我要么记不清，要么也许从未真正进入狂喜。于是我只好更现实地寻找来源：频繁出入各种夜店，和朋友闲逛、聊天，有时甚至混在汗湿的人群里跳舞。狂喜像催化剂，穿透一层层海报墙，让我跨过地上洒出的饮料，穿过舞池，再次回到午夜。

陈维，《In the Waves #6》。摄影：陈维

在浪中

数百名群众演员散落在摄影棚里。他们被告知将参与一张照片的拍摄，需要假装跳舞，表现得像是在舞池里陶醉。排练在强烈的灯光下开始。没有任何事先约定，群演们却露出和洗发水广告中那个女人相似的神情。扩音器把指令放大，他们开始失去主意，身体发僵，不确定该如何表演醉态。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固定姿势，一定非常累，也令人烦躁。烟雾机不断朝他们喷出浓雾。

其实他们看起来不太对。是在跳舞，还是在做别的事？他们享受其中吗？他们聚在雾里，有人甚至显得有些迷茫和不安。我们拍下了这组群像和肖像。

‘I, a boat lost under the hair of coves, hurled by the hurricane into the birdless ether.’

——阿蒂尔·兰波，《醉舟》

陈维，《In the Waves #5》。摄影：陈维

虚构

近年来，常有人问我：“你去夜店吗？你跳舞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因为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除了工作原因，我很少去。但我有很多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他们在夜店里的经历相当多样。对我来说，这些是珍贵的来源，因为他们会用颇具奇观感的方式描述舞池气氛。他们的故事构成了舞池最基本的文学参照——无论真实还是虚构——让我在工作室里重建，并尽力把记忆残留的碎片视觉化。

即使这些努力可能徒劳，它们也让现实与虚构靠在一起。就像老式的猜字游戏，人们会对同一个对象给出不同类型的描述。不过我感兴趣的不是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因为现在的舞池确实不一样了。人造雾、灯光、镜像反射和荧光材料，各种单调的设计与装置，在我看来都是在制造空间的消失。这让我们作为消费者，迅速从所谓的空间中被隔离出来。跟着DJ、乘着音乐，待在那里会诱使我们漫游，无目的地逃离，甚至根本不需要目的地……我们狂欢到凌晨，甚至到日出，然后从半地下舞池走上来，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招手打车。也许，这本身就是生活里的虚构成分。

当然，我们会再次走进午夜，回到同一个虚构成分。

陈维，《Fragment》。摄影：陈维

陈维，《Dance Hall (Blueness)》。摄影：陈维

陈维，《Two Lights》。摄影：陈维

陈维，《Entrance》。摄影：陈维

关于陈维

陈维1980年生于中国浙江，现工作生活于北京和东京。他的艺术实践始于杭州，最初参与实验音乐演出和声音艺术，后来转向摄影、录像和装置。他的作品以精心搭建的图像、细致构造的布景和戏剧化的空间处理著称，在现实与虚构、日常与梦境之间移动，考察当代生活的复杂现实和心理状态。近年来，他越来越多地把这种方法延伸到展览空间，用录像、声音、装置等材料重塑图像、叙事与空间体验之间的关系。

近期个展包括：“Sweet Dreams”，Fotografiska，上海（2024）；“Make Me Illusory”，西岸美术馆，上海（2021）；“Good Night”，昊美术馆，上海（2021）；“The Club”，当代摄影中心，墨尔本（2017）；“Noon Club”，JNBY艺术空间，杭州（2016）。

他的作品也曾在香港M+、巴黎蓬皮杜中心、东京都写真美术馆、光州双年展、魏尔阿姆莱茵维特拉设计博物馆、休斯敦亚洲协会、埃森弗柯望博物馆、金泽21世纪美术馆和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展出。

朱墨拍摄的陈维